走近巨匠 | 丰子恺:不负人间,不负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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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文来源:谁最中国)当许多人在艺术创作与政治活动之间进行痛苦选择时,他没有完全被现实击溃,也不为历史所出卖。而是尽以“仁爱、本真、本善”,保全了人之为人的原初样貌。这就是丰子恺的一生:不负人间,不负己!

2020年11月9日是丰子恺诞辰122周年。

曾经有一个特别可爱的老头,作起画来童真童趣,文章也写得清雅质朴、句句至理,他的心和他的画一样,善良、纯真、温润、有趣,他53岁开始学俄语,55岁翻译屠格涅夫的《猎人笔记》,65岁翻译日本长篇小说《源氏物语》。除了作画、写散文、翻译外文书,他还给很多书做封面设计,闲暇时间写音乐理论教材,他还是个重度儿童崇拜者,半个多世纪里,他的人生几经沉浮、几度沧桑。他见惯了人性的邪,目睹了世道的恶,但这一切都没能阻挡他的眼神,处处是真、是善、是美似的,他就是丰子恺。”

石门湾的英才少年

浩浩荡荡的大运河在这儿拐了一个弯儿,这里人人有米,家家养蟹,是一个有四百多户的小镇,叫石门湾。1898年11月9日,丰子恺就在这出生。丰子恺出生时,他前面已经有了六个姐姐,他排行老七,却是家里的长男,因此备受宠爱。祖母溺爱他,姑姑疼爱他,姐姐们怜爱他,连染坊中的伙计们也喜欢他。丰子恺自小就被包围在脉脉的温情中。这份温情跟随了他一生,发散在笔下,就成了平易的文字和纯仁的画风。

丰子恺的父亲丰璜是石门湾的第一个举人。不料,刚中举大清王朝就覆灭了。后来只能在家办私塾谋生,而丰子恺成了他第一个学生。丰璜恨不得把毕生绝学都传授给儿子。但在丰子恺七岁时,他就去世了。丰子恺不得不去家族中另外一个私塾继续念书。

1914年,丰子恺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于崇德县第三高等小学。作为家中唯一的男丁,母亲为丰子恺的前程操碎了心。这一年,她委托一个乡邻带丰子恺到杭州投考。临行前,她亲手为丰子恺做了一份年糕,希望儿子“年年高中”。

到了杭州,为了能保证录取,丰子恺投考了三个学校。非常幸运,他全都考上了。母亲考虑了半天,决定丰子恺可以当一个老师,以后回到乡间教书更安稳一些。所以,丰子恺就读了浙江第一师范学校。这可是一所星光灿烂的师范学校,当时在此任教的有鲁迅、夏丏尊、陈望道、朱自清、叶圣陶、俞平伯,当然还有影响丰子恺一生的李叔同。

丰子恺曾说:图画音乐两科,在现在的学校里是不很重要。但是奇怪得很,在当时浙江第一师范里,看得比英、国、算还重。我们有两个图画专用的教室,许多石膏模型,两架钢琴,五十几架风琴。我们每天要花一小时去练图画,花一小时以上去练弹琴。大家认为当然,恬不为怪。这是什么缘故呢?

弘一法师李叔同

因为李先生的人格和学问,统制了我们的感情,折服了我们的心。他从来不骂人,从来不责备人,态度谦恭,同出家后完全一样。然而个个学生真心的怕他,真心的学习他,真心的崇拜他。我便是其中之一人。

跨越时空邂逅竹久梦二

一天早晨,丰子恺正在家中读报。忽然,一个巨大的标题跃入他眼中:“丰子恺画画不要脸”,什么?!这让他大吃一惊。自己素来与人无争,为何有人要如此中伤自己?细读才明白,原来文章是在分析他的漫画特色。虽说丰子恺的漫画人物没有眼睛、鼻子、耳朵,但依然惟妙惟肖,韵味十足。看罢,丰子恺会心一笑。

浙江一师毕业后,丰子恺与两位师兄吴梦飞和刘质平,在上海创办了中国历史上第一所私立艺术专科师范学校。随着当时上海文艺界的发展,绘画机构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丰子恺认为自己的观念太落后,于是决定去日本开开眼界。

1921年,丰子恺带着母亲、新婚妻子和姐夫为他凑够的一千块大洋来到了日本。前后一共呆了十个月。在这十个月里,丰子恺除了学油画练提琴、学日文和英文外,一有空就去看展览、看戏剧、逛名胜古迹。他意识到,这十个月不可能学到什么,各种知识都很深广,不如走马观花呼吸日本最新鲜的艺术空气。

其实,此时的丰子恺已经放弃成为一个画家了。以现在的眼光看,也许与他的家庭条件有关系。他并不是一个富裕家庭的孩子,在那个时代创作油画,成为一个优秀的油画家要付出很大代价。索性,丰子恺就放弃了绘画这件事。但上帝非常厚爱他,又为他打开了另外一扇窗。

有一天,丰子恺正在东京的旧书摊上寻觅旧书,偶然间看到一本《梦二画集·春之卷》。他随手翻开,看到其中一张画,画面中有两个女孩,一个是坐在人力车上的富家女,另一女孩则背着她的孩子,她们就这样在东京街头相遇了。画面的标题写着英文classmate(同学)。曾经两个同窗苦读的女孩,如今却有如此大的社会差距。正是这个用毛笔画下的场景,深深触动了丰子恺。

丰子恺毫不犹豫买下了这本书,决定回去好好研读。但听说竹久梦二这批旧画集分春、夏、秋、冬四卷。可家里已经无力负担他在海外继续游学的费用,丰子恺只好托好友刘质平帮他搜罗,最后都买到了。

竹久梦二作品

在当时的日本,竹久梦二并不是主流艺术家。当时的主流艺术家分为两派,一派是画油画,一派是对日本画进行改良。而竹久梦二是一个没有任何学院背景的平民艺术家。但他的画寥寥数笔,却充满了人情关怀,总能引起观者的共鸣。

丰子恺一生都没有见过竹久梦二,但选择取法梦二或许是因为笔墨的创作媒材,给了他精神的指向,因为笔墨浸透了中国人的诗意。一开始,丰子恺对梦二的学习就是大大方方的拿来主义,后来渐渐形成自己的漫画风格。

2018年是丰子恺120周年诞辰,而在香港的展览正面临破产的危险。策展人希望竹久梦二的作品和丰子恺的作品能同时展出。可他们的借展费远远达不到日方要求。为此,丰子恺的孙子丰羽和策展人一同前往日本,特地向日本群马县的竹久梦二纪念馆老馆长暮木相先生澄明来意和请求。

暮木相先生已是85岁高龄,当他得知竹久梦二对一个中国年轻人的影响如此之大。他没有要一分借展费,只希望这两位艺术家可以跨越时空交汇。这是一种多么神奇的力量,也许只有艺术才能达到。

宁当流浪汉,不做亡国奴

从日本回国后,丰子恺开启了他的人生新篇章。1922年秋,丰子恺受到国文老师夏丏尊的邀请,到浙江上虞白马湖春晖中学任教。当时的春晖中学人才济济,夏丏尊、朱自清、朱光潜等名师都在此任教。

下课后,他们就在一起喝酒聊天,谈办学理念、聊艺术创作。有时朱自清还会跟丰子恺请教如何不发脾气管教孩子。丰子恺很早就结婚了,妻子徐力民以每年一个孩子的速度,迅速为丰家添丁。此时的丰子恺早已是家事累累的男人了。

然而,就在这段时间,丰子恺创作了他人生中的成名作《人散后,一钩新月天如水》。这张作品被发表在朱自清与俞平伯合办的杂志《我们的七月》上。也在这个时期,丰子恺开始他的装帧设计创作,编写音乐理论教材,翻译外国文学作品。

《人散后,一钩新月天如水》

杂志《我们的七月》

丰子恺设计的书籍封面

丰子恺撰写的音乐教材

1930年,丰子恺回到了浙江桐乡,修建了“缘缘堂”。后来著名的《缘缘堂随笔》就是以他的书斋为名。丰子恺本就想这样过着晴耕雨读的人生。世事难料,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因丰子恺精通日文,如果不逃走或许就会变成另一种身份。他当即写下了“宁当流浪汉,不做亡国奴”的立身之言。随后携一家老小十四口人,开始了长达八年的逃难之旅。

丰子恺一家从浙江、江西、湖北、湖南、广西、贵州最后一直辗转到了大后方重庆。当时的中国生灵涂炭,哀鸿遍野,目之所及都是人间炼狱的画面。而丰子恺把他一路所见的逃难惨状都一一画下来了,最后集结成让人痛心的《大树画册》。

他在嘉兴看到一个母亲正抱着孩子哺乳,突然一个炸弹飞过来,母亲的头不见了。但丰子恺看到母亲的躯体始终不倒,孩子也一直在吃着,却不知他的母亲已经离开了。看到这个场景时,丰子恺悲痛欲绝,却又无能为力。

后来,丰子恺画了一幅画,“我愿化天使空中收炸弹”。一个正投向同胞的炸弹,丰子恺多么想化成一个天使,抱住这颗炸弹。战争里的中国人流离失所,面对山河破碎、妻离子散,丰子恺依然坚持画着所有人的希望。努力活下去,总会看到胜利的一天。

1945年抗战胜利了,丰子恺带全家回到杭州。当年精心修建的缘缘堂早已灰飞烟灭。但他仍写下“天予我相当厚”,因为八年逃难,丰子恺家里没有一个人因战争死亡,而且还添了一口娇儿,就是恩狗。

丰子恺专门为小儿子创作了《给恩狗的画》,记录恩狗成长中的点点滴滴。如恩狗不肯拔牙,恩狗和邻居家的佩珍一起游戏,恩狗要给姐姐家的孩子打毛衣等等,一幕幕家庭温情的画面跃然纸上。在《给恩狗的画》中,丰子恺简直就是一个“宠娃狂魔”。

丰子恺曾经说:“我最近的心为四件事所占据了,天上的神明与星辰,人间的艺术与儿童”。据女儿回忆,丰子恺不仅教他们平等待人,还教他们爱世间的一切生命,小至蚂蚁。本来踩死一只蚂蚁不当一回事,有一次被丰子恺看见了,他连忙阻止说:“蚂蚁也有家,也有爸爸妈妈在等它。你踩死了它,它的爸爸妈妈要哭了。”

从此以后,孩子们碰到蚂蚁搬家,不但不去伤害它们,还用一些小凳子放在蚂蚁搬家的路上,就像交通警察那样劝路人绕行。长大后才知道,这叫做“护生”。

与恩师的生死约定

丰子恺在杭州师范念书时,就暗下决心,此生要以李叔同先生为榜样,成为一个在音乐和绘画上都要有作为的人,做一个像人的人。李叔同先生教他“先器识而后文艺”,如果一个人的道德都做不好的话,那他做的艺术是没有意义的。丰子恺将这句话奉为人生圭臬,一生遵循。

1928年,此时的李叔同已皈依佛门。50岁生日时,丰子恺为他创作了50开护生画做为礼物。弘一法师非常开心,立刻在画上题了跋。师徒两人还将这本画册勘印,送给广大信徒。希望每个人都能护生,护心,善待天下生灵。

弘一法师60岁时,丰子恺在重庆,他又为恩师创作了60开护生画寄给他。收到画时,弘一法师依旧很开心,而且还回了一封信。希望自己70岁时你为我画70开,80岁时你为我画80开,直到我100岁,这件事对你和我都功德圆满了。

丰子恺收到信后十分触动,而眼前正在逃难,自己明天能否活着都是个未知数,他不知该如何答应师父。况且,弘一法师100岁时,自己也是80岁的老人了。所以,他在回信中给老师写了八个字“世寿所许,定当遵嘱”。

弘一法师收到信的两年后就圆寂了。不过,他心里一直记挂着《护生画集》的事,他曾经给友人写信,希望友人能帮助丰子恺完成后几集的工作。他在信中说:“务乞仁者垂念朽人殷诚之愿力,而尽力辅助,必期其能圆满成就,感激无量。”到后来他委托的朋友也相继离世了。

但丰子恺牢记恩师嘱咐,决心把《护生画集》继续画下去。画70开护生画时,题跋的人已经去世了,于是丰子恺专门飞到香港,请叶恭绰先生为他题跋。80开,90开都顺利完成。到100开时,一场历史运动来了,丰子恺不得不停笔。

在这段特殊的历史运动中,无论遭遇了何种折磨,乐观的丰子恺都报喜不报忧。他在给儿子的信中也只说:“终日只是浅醉闲眠”。直到有一年冬天刚下过大雪,女儿丰一吟去给他送御寒的衣服,看到父亲一个人站在寒风飕飕的田野里。胸前挂着一个袋子,正在摘棉花,全身冻得直发抖。

最后,在女儿的一再要求下,丰子恺才带女儿去了自己的住处。当女儿看到父亲的枕边还有一堆没融化的积雪时,一下就哭了。毕竟此时的丰子恺也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了。

后来,他终于熬不住了,患了严重的肺病,不得不回家治疗。然而,丰子恺并不配合医生的治疗,甚至偷偷扔掉医生开的药。因为这样他的病好不了,就可以留在家里作画了。在上海日月楼阁楼的阳台上,他自己搭建了一个只有一米五长的小床,而丰子恺本人一米七四,就这样蜷了五年。

他每天凌晨4点就起床,开始画《护生画集》的第六册。此时距离与恩师约定的最后一册还有6年时间,但丰子恺似乎感觉到自己将不久于世,他发了疯地画。1973年,丰子恺终于画完了《护生画集》第六册的100幅画。这时,距离弘一法师百年寿诞还有五年,距离和恩师的约定已过去46年了。

1948年丰子恺与广洽法师

丰子恺偷偷把画稿寄给弘一法师的朋友广洽法师。1979年,广洽法师在香港出版了第六册《护生画集》。而画完最后一册护生画,丰子恺就不太能拿动笔了。1975年诊出肺癌,9月15日与世长辞,未能见到六集《护生画集》全部出版。

丰子恺在长乐村

丰子恺逝世十周年时,广洽法师带着六册护生画集共450张画,捐赠给了丰子恺的家乡浙江博物馆。这些画,如今正完好地保存在浙江博物馆。

《护生画集》丰子恺

如果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的承诺可以穿越生死,那这样的精神就是永恒的,这就是丰子恺与恩师李叔同的约定。一辈子护生,去除残忍心,长养慈悲心,然后拿此心来待人处世,做一个像人一样的人。

有人说,丰子恺最大的成就就是在20世纪变幻无常的战争中,灾难中,始终保持着一种“自由自在”的精神。当许多人在艺术创作与政治活动之间进行痛苦选择时,他没有完全被现实击溃,也不为历史所出卖。而是尽以“仁爱、本真、本善”,保全了人之为人的原初样貌。这就是丰子恺的一生:不负人间,不负己!

1957年 60岁的丰子恺在二十四桥明月夜旧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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