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0年前的今天,北京有了紫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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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京报书评周刊)恢弘壮阔的史诗巨制,常起于最平凡不过的序章。

今日作为历史文化遗产和景区的紫禁城(故宫)全景

600年前的今天,1420年10月28日,或者用当时的纪日方法,大明永乐十八年九月廿二日,岁在庚子,月在丁亥,日在丁亥。就在这一天,在位的明成祖皇帝朱棣的一道谕旨,决定了一座城市长达六个世纪的命运。明帝国的史官,在钦定的官方史书《明太宗实录》对皇帝的旨意记述得相当简略:

“丁亥,上命行在礼部,自明年正月初一日始,正北京为师,不称‘行在’。 各衙门印有‘行在’字者,悉送印绶监,令预遣人取南京各衙门印,给京各衙门用; 南京衙门皆加‘南京’二字,别铸印遣人赍给。 ”

这道谕旨读起来平平无奇,看似不过是以谕旨的形式确定了北京作为帝国京师的地位。但联系18天前钦天监的一份奏报,这道谕旨的深远寓意便豁然开朗:钦天监在这天奏称,来年正月初一乃是“上吉”之日,应当在北京即将落成的新宫殿,接受百官朝贺。因此,皇帝特意派遣皇太子朱高炽前往北京预先筹备一切。

18天后的这道“正北京为师”的谕旨,则意味着帝国自这一天起,权力的中心将从南京迁往北京,迁往北京那座专供皇帝居住的紫禁城中——紫禁城作为帝王之城491年的历史,由此肇基。也因此拉开了紫禁城至今六个世纪的序幕。

今年是紫禁城肇建600周年。本周六,新京报·书评周刊报纸将刊发专题文章,包括“帝王”“后妃”“宫人”三篇,并将在本周日微信公号推送,敬请期待。下文为“帝王”的开篇部分。

撰文丨李夏恩

1

篡权,迁都

《明太宗实录》卷二二九,永乐十八年九月丁亥日记载明成祖朱棣谕旨,以北京为京师。

对永乐皇帝来说,这个决定并不草率,而是筹谋已久。自1406年起,他就下旨筹建这座帝国未来的权力之城,并且逐步将京师从南京迁移到北京,这座他当年还是燕国藩王时的国都。皇帝新的居所,也将在昔日的燕王府上兴建——19年前,正是从这里,他踏上了通往龙榻的第一步,这里可以说是他权力的开端,是所谓的“龙兴之地”。更冠冕堂皇的说辞,是这里乃是堪舆风水之说的“形胜”之地:“眷兹北京,实为都会。地势雄伟,山川巩固,四方万国,道里适均。惟天意之所属,实卜筮之攸同”。在皇帝的意念中,这座寒风凛冽、暴土扬长的城市“足以控四夷制天下,诚帝王万世之都也”。

《明成祖朱棣像》,原藏南薰殿。清代曾参与整理南薰殿历代帝后名臣画像的胡敬,在《南薰殿图像考》中如此描述这幅画像:“绢本,纵六尺九寸,横四尺七寸,设色画。坐像,高四尺九寸,面深赤,虬髯,颏旁别出二绺向上,翼善冠,黄袍,地敷氍毹”。

但朱棣的内心或许还有更隐秘的思量:在南京,他的耳畔时时都能听到亡魂凄厉的哭喊——那是被他篡夺皇位的侄儿和忠于他的大臣们的怨念与愤恨。这位皇帝心里很清楚,他的侄儿朱允炆才是合法的皇帝,自己是得位不正的篡权逆贼。

21年前,他打着“靖难”的幌子从燕都北平起兵,向侄儿的皇位发起挑战。与他文质儒雅的侄儿相比,在驱逐蒙元的战争中,屡立战功的朱棣更擅长用武力达到目的。叔侄之间的内战从1399年8月7日朱棣誓师开始,到1402年7月13日,朱棣率领他的大军从金川门进入南京为止。长达三年的战争,为这个刚刚建立不过35年的帝国戾气恣肆的历史,更添上一行浓重的血书。之后进行的政治清洗,更让南京成为一座血海地狱。超过三千名建文帝朱允炆的效忠者遭到血腥清洗。

将上映的历史剧《山河月明》中靖难之役攻打南京城的镜头。在这部剧中,谋逆篡位的朱棣被描绘成一位逼不得已反叛的正义之君。

海内闻名的学者方孝孺严辞拒绝为这位篡位者书写粉饰恶行的诏书:“死即死耳,诏不可草!”被朱棣下令凌迟处决,他的家人宗族连带学生十族共计870人被一并处决。

另一位名叫景清的士人,在朱棣登基后假意投顺,却在怀中暗藏利刃,意欲为故主报仇,被当庭搜获后,朱棣下令灭景清九族,并在他的家乡清查门生故旧残杀泄恨。在搜捕过程中,常有一村一村人被捕杀,时人将这种大规模株连屠戮的恐怖清洗,称之为“瓜蔓抄”。

对那些建文忠臣的遗属,他更是极尽侮辱折磨之能事。拒绝投顺的官员茅大方本人及三子全被处决,年幼的孙子瘐毙狱中。他五十六岁的妻子张氏则被送入教坊司和其他被处决的建文忠臣女眷一同充作官妓。《国朝典故》记述了朱棣对她的发落:

“茅大方妻张氏,年五十六,送教坊司。张氏病故,教坊司安政于奉天门奏,奉圣旨:分付上元县抬出门去,着狗吃了。钦此。”

为了斩草除根,朱棣也不吝将毒掌伸向他的至亲所爱。宁国公主的丈夫梅殷是明初最出色的将领,精通兵法,对朱允炆忠心耿耿,在内战中给予朱棣极大打击。即使在朱棣登基之后,梅殷仍坚守淮河一带,拒绝投顺。朱棣强迫妹妹写血书给梅殷劝降。面对爱妻的斑驳血字,梅殷恸哭失声,被迫弃械投降。朱棣向妹妹承诺保全梅殷性命,但却暗中下令自己亲信将梅殷从南京的一座桥上推下溺死,谎报自杀。当阴谋暴露后,这两位奉命杀人的亲信又被朱棣当成替罪羊处死。心碎的宁国公主自此守寡三十年,她至死也没有原谅自己的兄长。

明万历《南京府县形势图》

朱棣在南京留下了太多血债,也积攒了太多怨恨。但最让他心悸的,当属作为一个非法篡位者的忧虑:南京的宫城在他铁蹄踏入的同时突发大火,他的侄儿在火中消失。尽管永乐皇帝的御用史官声称建文帝在宫中自焚身死,朱棣“闻之大惊,发众驰救,至已不及”,并且“仰天恸哭”,将侄儿的遗骸“备天子礼敛葬”。之后又将侄儿在位的年号建文全部革除抹杀。

但皇帝自己心中很清楚,火中消失和自焚身死完全不是一回事。他不能不顾忌盛传的另一种可能:建文帝趁火逃亡,随时准备收回自己的合法皇位。而这一点,在民间传闻中很有市场。因此,即位之初,永乐帝就派出亲信秘密访查建文帝下落。而被怨愤和忧虑盘踞的南京皇宫的龙榻,自然也让他如坐针毡。

以建文帝朱允炆为人物背景的穿越剧《穿越时空的爱恋》剧照。该剧虚构大火之后,朱允炆(徐铮饰演)来到了现代社会。

环顾这座内战火劫之余的南京宫城,处处皆是侄儿和建文忠良的怨愤暗影。他需要一个安全、舒适、又足以掌控天下的权力空间盛放自己的欲望和雄心。紫禁城,就成为了这位帝王的心之所属,也是权力之所需。

2

开基,修建

“开基创业,兴王之本为先,继体守成,经国之宜尤重……爰自营建以来,天下军民乐于趋事,天人协赞,景贶骈臻。今工已告成,选永乐十九年正月朔旦御奉先殿朝百官,诞新地理,用致雍熙。”

1420年12月8日,永乐皇帝诏告天下来年正月在奉先殿举行朝贺大典时,想必得意之色溢于言表。尽管他此时尚未见到这座恢弘的宫殿,但早已胸有成竹。这座新的帝王之城的宫殿,注定与他目下身处的南京皇宫迥然不同。

一个典型的区别是,南京的皇宫沿袭前朝,并不排斥绚丽的色彩,南京宫城的考古发现,南京皇宫的屋瓦用五色琉璃烧造,显得流光溢彩。而北京的紫禁城,如今日参观者所见到的,屋瓦乃是一片晃眼的黄色——朱棣舍弃了活泼的多彩,宁可使用沉闷、刺眼却象征太阳金光的黄色作为宫殿的顶部色彩,又用代表五色之中纯阳之气的朱红来粉刷宫墙。无一不体现出皇帝渴望这座建筑成为天下独一无二的象征。

血红色的宫墙和金色的琉璃瓦,犹如血腥而华丽的权力寓言。在这座紫禁城中,再没有哪座宫殿,比举行朝贺大典的奉天殿(太和殿)更适合作为展现帝王权力意志的空间了。笔直的御道穿过天安门、端门、午门、奉天门,直达广阔的广场,眼前豁然开阔,只见一座雄伟的殿宇耸立其前,除此之外,别无草木之类的生命存在。广阔无垠的死寂让这座殿宇变得肃穆庄重,作为当时中国规模最庞大的建筑,那种令人压抑的气势,给人的第一印象就已经先声夺人。如此广阔的广场、如此恢弘的殿堂,簇拥着的,仅仅是凌驾于其上的一个独一无二的宝座。没有什么比这更合适的权力宣言,在展现帝王的勃勃雄心的同时,掩饰着篡位者不安的心虚。

这座雄伟的宫殿应该完全符合皇帝的内心。但一如朱棣谕令御用史官,用道德仁君的形象粉饰掩盖自己谋逆篡位的血腥历史。这座宫殿的恢弘壮丽,也绝非谕旨中所写的那样,是“天下军民乐于趋事”,在一片欢洽气氛中建造起来的欢乐之宫。

《待漏图》,这幅图中的官员经常被误认为是北京城的设计师蒯祥,但其实这种描绘了紫禁城和手持笏版、身穿礼服的官员形象的画作,属于当时流行的一种名为“待漏图”的图画样式,描绘的是官员在宫门外等待早朝的情景。图中官员无法判定姓名。

修建这座专用皇权独享的宫殿,前后耗费人力达二十万。其中许多工人是戴着枷锁的苦役。因为企图逃跑的人实在太多,所以监工只有在干活时才拿掉他们的手上的枷锁。许多工匠被强征徭役,但他们的所得报酬却遭到百般克扣,难以糊口。1420年10月,就在皇帝颁布以北京为京师的谕旨同时,成千上万的徭役民工,为了满足皇帝来年正旦在新宫殿中朝贺大典的雄心欲望,无休无止地赶工加点。六百年前的北京,可以说是一座巨大的苦役集中营。目睹如此惨景的两名官员邹缉和李时勉,在上呈皇帝的奏疏中,直斥营造紫禁城给民众带来的深重灾难:

“工大费繁,调度甚广,冗官蚕食,耗费国储。工作之夫,动以百万,终岁供役,不得躬耕田亩以事力作,犹且征求无已,至伐桑枣以供薪,剥桑皮以为楮。加之官吏横征,日甚一日……自营建以来,工匠小儿假托威势,驱迫移徙,号令方施,庐舍已坏。孤儿寡妇,哭泣叫号,仓皇暴露,莫知所适。”

邹缉和李时勉更写道,紫禁城大兴土木之时,正是民间饥困贫极之日:“今山东、河南、山西、陕西,水旱相仍,民至剥树皮、掘草根以食。老幼流移,颠踣道路,卖妻鬻子,以求苟活”。虽然这份奏折言辞看起来似乎过于排比修饰,而且略去了许多具体细节。但这可能是给皇帝留面子而已。

奉命前往北京筹备的皇太子朱高炽在途经山东邹县时,亲眼一群百姓提着筐,一路捡拾草籽。自幼生长富贵宫廷的太子颇感好奇,驻马询问这些草籽有何用处。百姓跪在马前回答道:“岁荒以为食。”

这份奏折同样没有提到的是,营建紫禁城和满足皇帝其他无边权欲的横征暴敛,饥馁交迫的百姓被迫奋起反抗。在饥民遍野的山东,一位名叫唐赛儿的少女,因为父亲被强征劳役,丈夫被杀,集合乡民竖旗起事,声势蔓延数省,声震京师。尽管官方史书将其称为“妖妇”,但在民间传说中,这位勇敢的少女则被奉为仙姑下凡,与暴戾的皇帝作对。

直到17世纪,文人吕熊在畅销传奇小说《女仙外史》中,将唐赛儿塑造成嫦娥仙子下凡,她不仅是为了反抗永乐皇帝暴政的义军领袖,更是为了匡扶被朱棣篡夺皇位的合法皇帝朱允炆重登大位的忠臣义士。

《绘图评点女仙外史》中的插图页,是书将永乐十八年唐赛儿之乱与靖难之役中建文帝出逃隐遁二事合二为一,创造出的神怪小说。

永乐皇帝对这份直言不讳奏疏的反应是龙颜大怒,指责他们多斥时政,将直言进谏的官员下狱。对皇帝来说,他所营造的紫禁城,乃是权力中心的中心,是不容亵渎的帝王枢轴,也是天朝的脸面所在。这既是皇帝独享至高权力的私密空间,也是一个对外展现天朝赫赫威仪的舞台。按照皇帝的计划,这座舞台很快就将在1421年的正旦朝贺中派上了用场。

3

宫殿内外,反差

“它是一座营建十九年后现刚完工的宏伟宫殿,那天晚上,在那座大城中,每个人都用火炬、蜡烛和灯把屋舍和店铺照得通亮,使你以为太阳已经升起。甚至到这种程度:一根钉子掉在地上都看得见。当晚寒气大减,允许所有人进入新宫。那座宫中有十万人,他们来自契丹、中国、摩秦、喀尔马克、吐蕃、诃默里、哈喇和卓、女真和沿海各地,还来自不知其名的其他国家。”

1421年2月2日,永乐十九年的正月初一。波斯国王沙哈鲁派遣的使臣盖耶速丁来到明帝国新的都城北京,参加这座新宫殿举行的第一场元旦朝贺。一如皇帝所期望的那样,这支使团一进入紫禁城,就被眼前的富丽恢弘震撼得瞠目结舌,朝贺大典举行的奉先殿,更是让他们震撼的中心:

“要恰当地描述那座宫殿非笔墨所能及,简要地说,从朝见殿的门到外门,有一千九百二十五步远,不许人进入后宫。左右是亘绵不绝的殿堂、亭阁和花园。它的整个地板是用大块光滑的瓷砖铺成的,其色泽酷似大理石。它的面积长宽为二百或三百腕尺。地板瓷砖的接头丝毫不显偏斜弯曲,致使人们以为它是用笔画出来的。石块镶嵌有中国的龙凤,光泽如玉,令人惊叹。无论石工木工,还是装饰绘画,乃至瓦匠的手艺,所有一切,即波斯亦无人可比。”

明朝人想象的外邦来朝的情景,出自仇英款《诸夷执贡图》,这幅画中竟然还出现了早已灭国的西夏、契丹和只存在于奇闻笔记中的女王国。

在波斯使者的眼中,整个中国的辉煌壮丽可谓全部荟萃于此,而这正是永乐皇帝期望达到的目的,通过巍峨恢弘的宫殿彰显天朝无所不有的富庶与强大,用夸张的华丽和雄伟眩惑耳目,以此达到四夷宾服的效果。而这也正是他构建自己权力合法性的重要手段。通过一座辉煌壮丽的宫殿,将一位篡位者粉饰成万国来朝的正统明君。

但如果皇帝知道他精心营建的紫禁城并没有占满使臣的全部目光,恐怕不仅会大失所望,甚至会暴跳如雷。盖耶速丁在报告中不仅记录了“大明汗”炫目华丽的元旦朝贺和盛宴,还记录紫禁城外的百姓光景——这一切与紫禁城中的奢华享乐形成了讽刺性地对比:

“住在那里的许多中国人以及来自遥远城镇的犯人,冻死在皇宫门前。他们的尸体横陈路口,过往的马车碾压踏践。一个人说,这仅仅是城内有守护的情况下,而城外从昨天以来冻死了约一万人。他们像死狗一样躺在大街上。重犯戴着一如连在他手脚上的镣铐死在地上。”

明代周臣《流民图》中描绘的乞丐形象。

紫禁城外百姓饥寒困苦的惨状让波斯使臣怵目惊心。但仅仅几个月后,这些异域来客还将目睹另一场他们永生难忘的情景。5月9日,深夜,一道闪电不偏不倚地击中了皇帝夸示万方的权力展现中心,奉天殿的殿顶,旋即引起一场大火。中国的官方史书对此只有言简意赅的一行话:“庚子,奉天、华盖、谨身三殿灾”。但作为整场灾难的目击者,盖耶速丁在报告中详细记录下了自己目睹的一切:

“在那座宫殿中引起的大火,将它彻底吞没,以致于看起来就像里面点着千万支添油加蜡的火把。火灾最早烧着的那部分宫室,是一座长八十腕尺、宽三十腕尺的大殿,殿是用熔铸的青金石制成的光滑柱子支撑,柱粗甚至三人不能合抱。火势猛烈,乃至全城都被火光照亮,同时,火从该地蔓延至离它二十腕尺远的一个室殿,也把在朝见殿后面,建筑比它更豪华的后宫焚毁。在那座宫殿四周是用作库藏的厅室和屋舍,这些也起了火。大约二百五十寻的地方化为灰烬,许多男女葬身火海。”

前朝三大殿的火灾,让永乐帝倍感惊骇。按照盖耶速丁的记述,皇帝的反应是迅速跑到寺庙中,恸哭祈祷:“上帝怒我,故此焚我宫室,虽我未曾作恶,既未不孝父母,又未横施暴虐!”——倘使这些祷告是真的,考虑到皇帝自篡位以来的种种作为,真是莫大的讽刺。中国的官方史书则记载永乐帝在火灾次日下诏罪己。在这份罪己诏中,永乐帝恭敬地讯问降下灾祸的上天,自己“或刑狱冤滥及无辜而曲直不辨欤?或谗慝交作谄谀并进而忠言不入欤?或横征暴敛剥削而殃及田里欤?或赏罚不当资财妄费而国用无度欤?或租税太重徭役不均而民生不遂欤?或军旅未息征调无方而粮饷空乏欤?或工作过度徵需繁数而民力凋弊欤?”

如果上天真的可以开口答复,大概都会给出肯定的答复。尽管皇帝下诏罪己,恳求官员直言,并且减赋省刑,作出一副痛改前非的姿态。但不久之后,那些直言进谏的大臣都因触怒龙颜被一一下狱。其中就包括上疏直斥皇帝营建紫禁城劳民伤财的官员李时勉。

颇具黑色讽刺意味的是,永乐帝在处理天灾示警时反复暴戾的做派,与乃父明太祖朱元璋如出一辙。四十一年前,1380年6月7日,正是明朝建立的第十三年,朱元璋亲眼看到一道雷光击中南京皇宫谨身殿。当时朱元璋因丞相胡惟庸谋逆案大兴酷狱,为了肃清所谓逆党,前后株连三万余人,其残酷程度一如22年后他的儿子朱棣清洗建文忠臣。根据一本私人笔乘《翦胜野闻》的神乎其神的记载,这团从天而降的雷火竟然“绕宫追帝”。闪避雷火的朱元璋俯身再拜,向上天起誓:“上帝赦朕,朕赦天下”,同样发布罪己诏大赦天下。

南薰殿藏《明代帝后像》上册中明太祖朱元璋、明成祖朱棣像。

但毫不意外的是,朱元璋统治时代最残酷的几场大规模屠戮清洗,就发生在这次雷击宫殿之后。当朱棣在指示御用史官篡改的官方史书《明太祖实录》中声称父皇夸赞自己“类己”,尽管是塑造自己权力合法性的托辞,但也多少道破了父子在暴戾上一脉相承的事实。

1421年5月9日奉天殿的雷灾,是这座大殿在之后六百年的历史中四次灾劫中的第一次。无论是1421年和1557年的雷火,还是1644年的战火,抑或是1679年的失慎走火,火灾似乎特别偏爱这座最能彰显皇帝权力的大殿,让这座被皇权专横威势驱使的万千民夫建造起的恢弘殿堂,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在烧成白地的废墟之中让一切再度轮回。这自然可以作为某种兴废无常的寓言。但这场火灾在紫禁城漫长六百年的命运中,只是一个瞬间,尽管对许多人——包括这座禁宫的主宰帝王和他的臣民们来说,这是他们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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